星期六, 1月 27, 2007

電話亭

她有一個家教很嚴的家庭,父母從不讓她一個人出去,或是每次她和朋友出去,都必須是父母認識的人才可。除了上課下課,她唯一感到自由的時間,就是每個週末學完鋼琴後,一個人回家的時候。

鋼琴老師的家樓下,有一個電話亭。那時候手提電話還未普及,她每次下課經過那裡,都會打開門躲進去,投入一個一元,打給她的他。因為從沒約定,他未接電話前的鈴聲,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,只有聽到他喂的一聲,才能平復她的慌張。那時候,投入一元可以談四十五分鐘,雖然捨不得收線,但她從不敢談這麼久,家人不知道他的存在,太遲回家便穿幫了。每一次通話後,都不大記得說過什麼,可是只要聽著電話筒另一邊傳來對方溫柔的聲音,她的心便不能自已地溶化了,他和她的心裡都明白 ,這叫做愛情。

有時候,她站在電話亭內,等了好久他也沒接電話,她的心便會怦怦地狂跳,有好幾次,他不在家,就是突然來了接她,不為什麼,只為陪她走一段短短的路。她總是趕著回家,偶爾能把握時間一起吃頓午飯,彼此已很滿足了。她不期然地想,這次也會是這樣嗎?矛盾的她,一面抱著很大的期望,一面也怕希望落空,也許,他只是碰巧和朋友出去。也許,他只是聽不到電話聲。即使如此,當她離開電話亭後,還是禁不住在附近閒逛,一對眼睛徬徨地在人群中搜索他的蹤影,直至很久,整個屋苑都走遍了,確定他不在這裡,才失望地回家。她知道自己傻,卻也知道,不知不覺間,自己的快樂已操控在他的掌心裡了。

後來,隨著她擁有屬於自己的手提電話,她也無須再去那個電話亭了。即使如此,每次經過那裡,她心裡還是會有點異樣的感覺,因為在那個狹窄的小空間裡,滿滿地盛載著她的愛情故事。

他一直也和她在一起,只是時間久了,再沒有當初想彼此親近的衝動。手提電話就在口袋裡,也提不起勁打給她。她想來找他,他會說,要你走來走去這麼麻煩,不用了。她打給他,他不想聽,就不聽,即使瞥見未接來電裡有她的號碼,也認定她找他不會有什麼特別事,而不回她電話。

起初,她會死心不息地重撥,直到他接聽為止。在等待他提起電話的瞬間,她依然慌張,可是,已沒有當日那忐忐忑忑的甜味。到後來,打了一遍他不接,她也識趣地不會再打了。他不想理她,她也不想勉強他。所有的成長和心死,也必須經歷這樣的一個學習過程。她只是很懷念那個小小的電話亭,以及在裡面渡過的時光,那時候,要找他也很艱難,但在電話筒裡,她感覺和他親近得,恍惚連對方的心跳聲也聽得一清二楚。

如是者,他們分手了。到後來,她從朋友的口中,輾轉知道他有了新的女朋友。女朋友不在香港的時候,他用盡方法和她聯絡上,Webcam、IDD、越洋送花,他甚至成為長途電話專家,知道哪段時間,用哪張電話咭最抵。即使相隔很遠,他的女友仍能隨時找到他。她聽後只懂苦笑,科技把她和他扯遠了,卻把他和另一個她拉近了。

那晚,她失眠了,她又想起了那個電話亭,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,於是,她拿起大衣下樓,不為什麼,只想在那裡獨個兒走一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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